去见竹影的时候,我约上了苏泉。为什么约上苏泉呢?或许此行我内心始终不踏实,已害怕独走一段路那孤零零的感觉?亦或害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难以预料的尴尬?我暗笑自己潜意识里还有没长大的感觉。 一路的寻访,来到竹影居住的大院。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院,有几十户人家之多。有人问我们找哪个?我说我们是竹影的老师,来竹影家里走访走访。这边就吆喝起来:“竹影老师来了,喊影儿的妈妈快来接!”吆喝声惊动了整个院子,四门里都有人站出来看。我暗暗觉得汗颜,下意识地摸摸兜里装着的《中国少年文学家》发给竹影的特约记者聘书———那是我这次专程去编辑部汇报绿野文学社运作情况时取回来的。 顺着义务向导手指的方向一路走去,我们的脸红得象高梁一样。竹影的母亲一听说她影儿的老师来了,围着围裙急忙奔出来迎接,正在做篾活儿的竹影的父亲丢了弯刀,拍拍手上的尘,热情地请我们进屋去坐。我给苏泉使一个眼色,既然冒充了一回老师,就得像演戏一样演下去了。竹影的父亲上了茶,说竹影到曾家沟她外婆家去了,今天可能不会回来。我一本正经地问:“影儿怎么没来复读?”影儿爸爸说:“我们也劝她去,她自己不想去。”我说,竹影这个女孩很聪明,好好培养,会很有前途的。前几天我们接到《中国少年文学家》发给影儿的聘书,要聘她为特约记者。竹影的爸爸面露喜色,问《中国少年文学家》是本杂志还是一张报纸?我告诉他是本杂志,由中国少年文学家学会主办的,就掏出聘书给他看。竹影的爸爸看来是个有些文化的人,把聘书看得很仔细,还不时问些他关心的问题。这使我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有这样一位好父亲,竹影的路大概会好走些吧? 此时我已无心久留,拉拉苏泉做出要走的架势。竹影的爸爸拦住我们,说从没来过,怎么也要喝碗开水再走。竹影的妈妈也从厨房走出来挽留:“蛋都下锅了,再走就是你们的不对。再说,人家也要骂我们不仁义,影儿老师来了也不款待!”面对一家人的盛情,我们觉得再拒绝内心更有愧了,只得又坐下来。 吃完竹影家的醪糟蛋出来,苏泉捂着胸口笑破了肚皮,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我本来是想通过竹影打听一些剑虹的外围情况,不想出师就不利。我对自己要完成的情路历程,已越来越没有信心。苏泉见我情绪很低落,就提议一起去三汇中学看看雷柳。提起雷柳,我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责怪苏泉怎么不早说? 我注意到雷柳,是因为她发表在三汇中学泉心文学社社刊上的一篇文章:《六月是火火是雷柳》。她在文章中用几近颠狂的热情表达了她对泉心文学社成立的欣喜,表达了对缪斯女神的膜拜,表达了自己甘愿化为火种,去照亮文学荒原的决心。文学是荒原,我们都感觉到一种悲壮的朝圣感。 我自此记住了雷柳的名字,并渴望见上她一面。也就是那次《绿草地》文学联谊会上,雷柳来了。我远远地看着她,她穿了件奶白太空服,秀美的长发随春风向肩后飘洒,脸上洋溢着火一样的激情。当别人介绍我就是萧扬时,她快步走上来握了握我的手:“萧扬,早就听说你的事了。你是一只荒原上奔跑的九色鹿,朝着梦中的传说不息跋涉。不容易呀,萧扬!等一会儿我要给你唱一支《木鱼石的传说》———此时我实在无法表内心的激动和对你的崇拜!”她象唱赞美诗一样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我却一句话也对答不出来。我始终以一种表面平静的微笑面对着她,但内心却澎湃着汹涌的自豪和感激。我是个农民的儿子,一个生在农村却并非要像祖祖辈辈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的儿子。我在世世代代是农民的群落里因为叛逆而受到他们的唾骂,因为自以为崇高但不为他们所承认的选择而倍受轻视。他们认为我从事的是一种无用的职业(既不能挣钱也不能当官),对我所描述的辉煌,他们认为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典型写照,不值一哂。然而在这里我却得到了一个城市女孩发自内心的赞美,这是怎样荣耀的值得记忆的事情呵!尽管现在看来这种赞美显得过于夸张,描绘的前程也过于虚无缥缈,但当时对我的激励,却是无法估量的。多年以后,我在南国已经被称为“枪手”,成为多少有些名气的自由撰稿人时,也仍然忘不了雷柳这个名字———尽管曾经一度我是想忘记她的。本新闻共2页,当前在第1页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