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路南行，越走我心越凄凉，只有回忆起我跟剑虹和竹影交往的往事时，内心才会渐渐升起被烤暖的感觉。剑虹是只春天里的蝴蝶，蝴蝶迎风起舞，就会惊开我的寒颤破门，让阳光走进来。剑虹就是我的春天我的阳光，有了她冬风只是周围点缀的风景。竹影呢，正如我对她的妮称影儿一样，我对她兄长情远甚于别的感情，她常常会令我很温暖地赞叹：“这个小家伙!”这句含糊其词的赞语，包含着我对竹影全部的欣赏和怜爱———影儿是我心目中永远的小精灵，人见人爱，但我却难以与她平视。我不知道竹影的先前和后来，对我究竟有没有产生过别的什么感情，亦或只如她所说，是小妹对大哥的依赖和眷恋？
      列车换了支曲子，是我深爱的《人在旅途》。顷刻我的眼前便浮现出剑虹跟着列车奔跑那一幕来，那迎风飘洒的长发，那高高扬起的右手———挥走了夕阳却挥不走离愁。瞬间我便有了回肠荡气的感觉，诗情一发而不可收。我就着颠簸在日记本上写道：认识她/是那个冬天/那个女孩说/她也爱山。于是/我们有了一种心愿/沿着小溪去寻源。于是我们/想去小溪尽头的大山看看。那是一条幽深的曲径啊/曲径尽头的山巅/我们找到一块草地/抚膝而谈。那是一个冬日啊/晨露托着小草的梦幻/正午的阳光和黄昏的风并肩。这一天/我要离开她/去很远很远。她高高地扬起右手/踩翻了一只纸船/那是我送给她我二十一岁的心愿。她跟着列车奔跑/山风吹动了她的衣衫/晶莹的泪光彩虹一样绚烂。哦/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她爱的那座大山!真的如诗所写，我是她爱的那座大山么？其实我自己也不敢断定。我时时有一种冲动，要向剑虹表露些什么，但冷静之后又劝自己千万不要那么做。“姑且不说剑虹对你有没有那种萌芽状态的感情，即使有，又怎样呢？人言可畏，即使有，也只能深深埋在心底。”我是一个奋发的男人，不愿意因为感情而去耽误一个女孩的学业，虽然将来她不一定就能成就一番伟业，但也不能给她留下终生遗憾———假使她因为感情而中途退学，迟早是要后悔的。
       出于种种顾虑，这首题为《那个女孩也爱山》的诗在写成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寄给剑虹。倒是另一首较为含蓄的诗，经再三犹豫，我把它发了出去。我在诗里倾诉：你曾自诩对我很了解/其实你不懂得我的心。私下里你总埋怨/我待你比别人冷淡。你说十七岁你太累，风沙总扑面/我曾望着你的眼/频频微笑/那芳草地的风/会吹散你的慵倦。你在故乡的芭茅丛中常听到“橄榄树”的旋律/我在南国的红土地上播种相思豆粒粒。我是一条小溪啊/时时滋润你干涸的土地/为什么却总冲不走你的忧郁？当你哥哥的呼唤声惊醒了我/我却分明看见你的委屈/有句话我不该说/一直等到朝阳升起!
       诗稿寄出之后，我就焦急地等待回音。我知道这首诗是命运攸关的前奏，尽管整首诗并没有出现一个爱字，但稍微有点感觉的人都能准确捕捉诗里弥漫的爱的信息。不久，剑虹来信了，她没有准确地说出她读这首诗的感觉，但她说她当时欣喜如狂。这就够了!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我甚至更进一步猜测，剑虹已完全明白了我的心意，只是此时不便吐露罢了!
      日子进入剑虹她们中考这年的九月，估摸已发榜完毕，我决然给剑虹去了一封很热烈的信，并附寄了那首《那个女孩也爱山》。盼信的过程是痛苦的，我几乎每隔两天就走三里路去一个朋友那里向他打听：可有我的信?可是一直到十一月，剑虹的回信也没有到来，更奇怪的是，连竹影也沉默着不来一个字。我心里忽然起了惶恐：莫非我给剑虹的信和诗惹下乱子了？很想再去封信问问剑虹，又觉得似乎不甚妥当：倘若剑虹恼恨着我，纵使我写再多的信前去，她又如何会回信?然我并不甘愿是这样的结果，转而去信竹影，向她打问剑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的缘由，并请她转告剑虹，我很想收到她的来信。很久之后，竹影来信了，很短。她只说剑虹被委培上了中专；她自己是没考上学，去北京短住了三个月刚回来。至于剑虹不来信，可能是太忙了吧?竹影的信是平淡的，少了许多往日的热烈。我朦胧觉得剑虹和竹影对我的态度都有些不大对劲，但却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儿做错了？
       这一年多雨，三天两头地下，深圳的土地满是泥泞。我命运的列车也在这泥淖中受阻，深深陷下去无力自拔。我苦苦追求的文学梦依然遥不可及，连半个铅字也没发表。夏天，我与我所在的建筑队发生劳资冲突，触怒了清湖村治安办，他们找借口将我三次送进樟木头收容所。出来时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深圳的尘埃中，我身心极度疲惫。冬天，我又无端受到一个带黑社会性质团伙的迫害，生命危在旦夕。重重困难中，我想起刚来深圳不久时竹影信中的一句话：“大哥，外面的世界如果太艰难你就回来，无论别人对你如何评价，我们都永远待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