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风风火火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足足看了她三分钟。
依然是小巧的灵气四溢的影儿,但眉宇间已然有了一股浅浅成人味。敏感,自尊,活脱脱一个容易快乐也容易受伤的女孩。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假想:如果我心里没有闯进个剑虹,会不会选择竹影做我的女朋友?竹影虽然不及剑虹漂亮,她的敏感和容易受伤害也很难侍候,但她小鸟伊人的柔顺和善解人意的灵性内心世界又是令人神往的。然而选择竹影,却注定有一种遗憾。遗憾什么呢?至少现在我还想不明白。
也许是我时而专注时而迷离的目光使影儿感到很滑稽吧,她扑哧笑出声来:“大哥,你这样看着我,是不认识吗?”我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就招呼竹影进屋坐。
或许友情原本是慷慨的,或许我和影儿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们谈论的话题愉快而宽阔。影儿说:“大哥,《绿草地》停刊后我和剑虹一直忐忑不安,害怕你责怪我们。”我说怎么会呢,你们都太小,不足以跟四面的压力抗衡。影儿道:“我们原本要把这杆旗扛下去,无论压力多大。无奈组稿、划板、制作标题、抄写,方方面面都感力不从心,功课也重得喘不过气来,只得偃旗息鼓了。”我疼惜地望着她说:“真不容易,难为你们了!”
竹影向我打听深圳的事情,我告诉她我带回了两件写深圳生活的作品,八成是亲身经历,让她看完后我们再聊。影儿翻了翻,说《冷夜》我当年随信寄给她时已读过,就读起另一部作品《大鹏湾纪事》来。看着影儿此时安静地阅读我的经历,我回来之前曾有过的强烈的倾诉欲望忽然淡化,仿佛那些凝聚着苦难的经历,不是发生在几天十几天前,而是相隔许多年了,已成为历史的故旧。我惊奇于生活对人的改变:昨天还充满大悲大愤,今天似乎已不值一顾。我恍然领悟了些什么。
影儿这时抬起头来问:“清湖村治安办怎么敢那么残暴地殴打你们?”我望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在一个还没完全法制化的特区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竹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头埋进我的作品里去。我感到了满意和欣慰。我们这一批人在深圳的经历,磨练了自己,也推动了深圳的进步,后来诸如影儿们,路必然好走多了。
竹影合上本子,目露关切:“大哥,告诉我,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很疲惫很无奈?”我觉得有股热流从胸腔中滚过,温暖了我的全身。我想那时我的目光一定又柔和又动情,静静地流泻在竹影凝重的面庞上。我避开竹影的话题:“我这次回来,是要了却两桩心愿的,一是给那些还在文学之旅上苦苦拼搏的朋友注入一些信心,二是———“说到这里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想回来看看你和剑虹。”
影儿的眼睛迷蒙起来:“大哥,难得你的路那样艰难,还注目着我们的成长!”
我说:“注目是相互的,跋涉者都需要友情和激励。”
竹影说:“我懂了,大哥,谁也不比谁坚强,我们需要相互扶助。”
我说:“对,用真诚和智慧去浇灌信念的花朵,我们布满荆棘的路就会充满希望!”
影儿问:“你是不是说我们需要这样一个群体,没有虚伪做作,不为功利所击破,既脚踏实地,又充满进取和挑战精神?”
我赞许地道:“你说对了。小至一人,一群体,大至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都需要这种精神状态。”
影儿抿抿嘴唇:“那么,大哥,我永远做你的追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