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该起床了———既然我跟剑虹已没有关联(想到这里,我的心又一痛),呆在这里只能徒增痛楚。但我又能到哪里去呢?家我暂时还不想回。在那个老的老小的小的家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抚慰我情感的伤痛,他们甚至还会为我因情感的事疯疯傻傻而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女人一大把,值得那样去魂不守舍吗?影儿呢?我当然不能去找她,虽然她已能明白一些情感上的事,但她毕竟太小(至少我心理上是这样感觉的),不可能用平等的目光来注视我的伤痛。也不能去找苏泉,男性的兄弟般的情谊固然深厚,但在女孩那里受伤的男人,来自男性推心置腹的慰籍,功效永远是那么微乎其微。或许真正的伤痛谁也解救不了,安慰只能来自于自己的勇气,来自于时间和空间的缓慢淡化。我下楼来向剑虹的爸妈告辞,他们热情地挽留我多住一两日,说深圳回来一趟不容易。我惨然地笑笑,说我还有事。他们说那以后一定来玩。我说一定,然后慢慢走进浓雾里。转了几个圈,我方发现自己在向剑虹家的后山走去。后山就是火盆岩。此时的火盆岩浓雾弥漫,使人难测深浅。但顺着斜陡的坡势,依稀能辨出石山的轮廓。我摸摸山石,冰寒彻骨。这一冷,我终于弄清了自己的意图:我是想独自上山来,让宽厚的自然之母化解我心中的愁苦。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倒是火红的朝霞,顽强地烧烤着自己,仿佛在向茫茫苍穹证明着什么。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朝霞不正像我吗?虽然现实浓云紧锁,我却从来不曾真正倒仆,滴血的脚踏过的地方,总有小草茂盛地生长!“萧扬,挺下去!”心中的热情不息地呐喊。“不是我挺不下去,我只是暂时无法让痛楚随风远逝!”我对我的热情说。“伤痛总是过眼云烟,只有快乐是永恒的。不信你放眼这世界,多少人都曾大悲大恸过,但他们仍然笑对春秋!”心中的热情仍然激励我。“让我休息一会儿吧,我太累了。也许一觉醒来,心灵的春天会真的来临!”我无力地对我的热情说。热情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我,信任地点了点头。地上湿淋淋的,我打了几个转,发现不远处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那是秋天从树上落下来的。我把潮湿的一层翻过来,下面的松针又干又暖和。我一小把一小把地把干松针拾到一块扁平的巨石上,铺开,然后双手枕头仰躺下去。露珠滴到我脸上、身上,我不去管它,不久就睡着了。醒来时日头已高高升起来,白晃晃地照着眼睛。雾已快散尽,只在沟底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水蒸气。我摸摸石头,阳光和风已把潮湿席卷去,暖融融一片叫人心里热乎。我四下打量,吃一惊不小,原来我躺的巨石一面是万丈深渊,如果刚才一不慎翻滚下去,定然摔个粉身碎骨。当生命坠毁那一刻,痛苦会不会也如浅雾在沟底飘浮呢?或许早被惊恐烟消云散了!生命倘且如此不堪一击,何况这生命的衍生物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实在该摒弃它。我一翻身坐起来。岩上有几棵疏疏落落的松树,七弯八拐,但非常粗壮,古虬苍劲的样子。它们小的时候大抵也是很直的,只是经历风狂雨暴多了,改变了当初的形状,但也真正坚韧起来,不可动摇也不怕击打。我站起来,双手叉腰,渐渐觉得有股霸气从自己身上滋长起来。想想这苍茫宇宙,人虽然只如小小的蝼蚁,但究竟也是万物的主宰,凭什么?无非凭信念和力量,热血和智慧!仿佛冥冥中为了印证什么,我这时听到了吆喝声。回过头,我看见一老农正一手握鞭、一手扶梨在耕炕地。老农花白的头发上冒着热气,沧桑的面庞上沟壑纵横,却看不出丝毫的悲戚和颓废———如这脚下的土地,经历千百年天灾祸乱,却默默地春种秋获,养活着人类生生不息。我一时大为震动,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在悲哀中消磨时光。拍拍身上的松针,理理衣角,我转身走下火盆岩。背后老农可能歇气了,扯开浑厚的嗓门吼唱:“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来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知道这是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歌。歌声使我又一震,但我没有回头,一任歌声远去。本新闻共3页,当前在第2页 1 2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