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苏慧,已是苏英死后第三天了。 那天我去安子沟水库采访回来,碰上一个女孩提了桶洗好的衣服匆匆赶路。女孩和我错过的一刹那,觉得和我似乎有些面熟,便打了个招呼:“到哪儿去的?” 我一愣,随即作答:“过水库去采访的。”女孩问:“是淹死人的事吗?”我点点头。 女孩顿了顿,说:“我两个妹妹也淹死在里面了!”我惊异而审慎地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说她叫苏慧。我一听名字就心跳起来:这个名字其实我再熟悉不过了。两年前这个叫苏慧的女孩跟她一个同学到我家做过客,当时她还是一个初二的学生。女孩长相很平常,甚至缺少一种少女应有的神采飞扬,但她的言谈举止却出奇地冷静和成熟,甚至给人有几分漠然的印象。 以后她再也没有到过我家,倒是寄过几封信来,里面透着一种淡淡的关心;但给她回信,她又不理不睬。我总觉得这个女孩怪怪的。大约我们认识一个多月的时候吧,她托人借给我一本书,书名叫《梦·泪·梦》,写一个女孩成为作家的故事。我看后确实深受鼓舞,就去信道谢,她仍然是没有回信。 转眼到了这一年元旦前夕,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贺卡。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留名址,而且连我的地址也写错了。卡上有句很让人玩味的话:“眼睛如果只用来看漂亮,就会失去光泽。” 我很惊奇,但却不得不佩服这人的洞察力,心想:“谁呢,对我如此之了解?”我确实是喜欢漂亮的女孩的,虽然公开或私下的场合里从来不对女孩品头评足,但我少有的几个青春偶像里,差不多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孩。贺卡上还有另一句话:“你所选择的,是我们不敢走的路,坚强些,独行者!” 这张贺卡,给了我铅灰色的生活巨大的震撼———我并非是个孤独的行者,至少还有人从背后投注关切的目光。我决心找到这个暗暗关注我的朋友,把她珍藏在心深处。直觉告诉我,寄贺卡者应该是个女孩,一个不大漂亮的女孩。我翻开了所有的信件,回忆了所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却不得不自认为是徒劳的。 直到第二次在安子沟水库重逢苏慧之后,我方从笔迹中知道了那张卡是她寄的。自此,我对苏慧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苏慧告诉我,她那淹死在水库里的两个堂妹,一个叫苏英,一个叫苏淑。 苏慧跟苏英最要好,两人如影随形,什么知心话都讲。如今苏英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她将非常孤独。苏慧诉说时虽擦过一次眼睛,但她没有丝毫的故作悲戚状,也没有因控制不住而嚎啕。然而她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落寞感,以及对堂妹苏英那河流一样沉缓而悠长的怀念,却深深打动了我。 苏慧说苏英本来不会死的,这很大一部分责任应该归咎于她父母。 苏慧幺爸生有两个女儿,苏英为大。因为膝下无子,父母硬要招汤家坝的阳城上门为婿,不管苏英如何反对。 苏英哭闹很多回,但每次都招来父母的责骂告终。 苏英从此郁郁不乐。苏英死的那天傍晚,阳城过来了。苏英本来要做砖到晚上八点的,一见阳城过来帮忙就生气地丢下砖具,逃避出去看电视。船过安子沟水库时,在库心翻了,一船10人只有4人生还,其余全部沉进水底。 这就是当年震惊川东的安子沟水库事件。苏英两姐妹也是其中的遇难者。 我默默地听着,不知是沉重还是惋惜,竟至于连一声轻叹也发不出来。 苏慧这时凄然地对我笑了一下,说:“都过去了,伤痛也没用。你不过我家里去坐坐吗?”本新闻共2页,当前在第1页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