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议早些回去。她也不说什么,只一路默默地走。过河的时候,我想说一段笑话缓解沉闷的空气。但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得既生涩又别扭,还有些做作的痕迹。她心情仿佛更坏。我斯时明白自己虽然拼命想装得机智、洒脱些,骨子里却仍然摆脱不了笨拙和拘束。懊恼立时占领了整个自己,心情阴郁起来。 要分路了,我想再送苏慧一段,她很固执地拒绝了。大约是由于性格中固有的漠然成份吧,她的拒绝让我感到一股冷冷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回家之后,我对我与苏慧之间的关系已心灰意冷,甚至懒得写信解释什么。当然,她也没有再给我来过信。 人的一生有多少甜蜜的往梦,最后都以不堪回首告终!我忽然感到深深的颓然。 不知不觉地,我来到苏英的坟前。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不挨村庄,也不靠大路。据说当时苏英的父母在选择她两姐妹的坟地时还颇费了些周折:乡邻们认为两姐妹是凶丧,坟不能葬在祖山,也不能靠大路(走路的人会害怕),更不能靠着谁家的家屋,不然会衍生凶灾。最后就到了这片乱葬岗。这里埋葬的都是水淹死、服毒死、上吊死的冤鬼孽魂,或者干脆就是些说不清缘由的无名尸。 “让冤魂野鬼们相互残虐吧,反正不窜村里来就好!”乡邻们这么说。平时哪怕最顽皮孩子也不敢到这里来玩耍,夜里大人们说一句丢你去乱葬岗喂野鬼,小儿赶紧噤声不哭。许多时候,大人们能绕着走就绕着走,绕不过去也往往结伴才敢通行。 我环顾四周,蒿草遍野,但大都枯萎了;有一两丛芭茅,摇曳着雪白的花,象纸幡在飘动。一地的干桐叶被西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鬼魂在如泣如诉。虽是正午的阳光下,也有使人毛骨竦然的感觉。然而我没有感觉丝毫的害怕,亦或缘于我并不相信鬼神?其实即使真有所谓的魔鬼,我就惧怕了么?不会的。这个世界还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叫我害怕,虽然我貌似并不强大。面对死神,我也敢去吻吻她冰冷的唇,难道还怕鬼不成? 5年前苏英的坟还是一堆新土,5年后的今天却已荒草蓬蓬了。倘若不是在白天,倘若不是5年前我亲手植下一株黄桷树,我已几至于不敢相认她的坟了。 这座小小的坟,经暴雨冲洪水走,渐渐塌陷下来,只剩下一个凸起的土脊———显然不曾有人来护理过。倒是我植下的那株黄桷树,枝繁杈盛,有手腕粗细了。我忽然觉得人这东西很世故也很健忘:苏英的父母不来祭扫他们的女儿,大约也仅仅因为她是凶丧吧?怕惹祸上身,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敢亲近,是何等悲哀何等自私!我忽然打了寒颤,觉得人世的荒凉和寂寞。 我去一个老伯家借来锄头和鸳斗,把苏英坟上的荒草铲去,培上土。 坟变得精美了。旁边是苏英妹妹苏淑的坟,我也美化了它。然后,我从苏英坟旁的黄桷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插到苏淑的坟前。这种树繁殖能力很强,只要插根枝条在泥土里就能成活。 我想,等树长大了,枝叶交叉,两姐妹的手就可以紧紧相握,再也不会孤独。苏英是怕寂寞的,生前经常请求与苏慧同睡一头,好眼睛对眼睛说话。 本来按我的心愿,数十年之后我死了,甘愿也葬在苏英旁边———我不怕她是凶丧。我想倘若人在地底真有灵,我便可以使她不至寂寞,也不至害怕。凭我的勇敢、宽厚,温良和善解人意,必能带给她快乐。但我的心愿已极不可能实现———我的器官和身体,死后宁愿捐给活人科研或医用,也不付予泥土。那么去土里安慰一个好友,只能是一个空愿了;但倘若有魂灵,我决不拒绝去抚慰苏英———一个曾仰慕过我的女孩。本新闻共3页,当前在第2页 1 2 3